高处不胜寒
下班了，我依旧是习惯性地走进公司附近的那座大厦。电梯门开了，我踏进去，并用手习惯性地去按45号。可是这时，却有另一只手在我前面摁下了那个暗红色的按钮。我转过身，看见一个很帅气的男孩子，脸上写满了阳光。可是阳光对我来说，几乎已是上辈子的事情了。于是我又转回身去，不理会他的微笑。 45楼到了，我又走进那家熟悉的咖啡屋。我并没有开口说话，可当我在临窗的位置上坐下来后，很快地小姐便给我端来了奶咖，然后又静静地退去。从窗口看出去，一派繁忙的景象都那么遥远，这种远离尘嚣的感觉真好。想到这里，我的心情不由得轻松了很多。淡淡地对屋内的人扫了一眼，却又看见刚刚在电梯里碰到的那个男孩子，脸上写满了好奇。我习惯性地挑了挑眉，便又向窗外看出去。
耳边传来一声叹息，不禁觉得有些好笑。叹息通常是因为故事，而我，是一个没有故事的人。 仔细想一想，来这家咖啡屋差不多也有一年半的时间了。高处不胜寒？ 我喜欢这个名字，更喜欢从45楼的窗口往下看的感觉。如果说我的生命中也有故事，那么就一定是这家45楼的咖啡屋了。有时候甚至觉得这家咖啡屋的主人应该是我，因为只有我，才真正懂得什么叫做高处不胜寒。 几声叮咚的试弦声之后，屋内便溢满了古筝清幽的声音。说实话那个女孩弹得并不是特别地好。她是个爱笑的女孩，并不适合弹这样清冽的曲子。古筝是一门高雅的艺术，不是每个人都能弹好的。不过就这个女孩而言，她已经尽到了她的最大努力了，所以，凑合着听吧。 不经意地居然又看见那个男孩子，看着我若有所思。我知道自己很特别，每个人的眼神都会告诉我这一点。看就看吧，我又冲他一挑眉，这次是为了表示我的不屑。 抬腕看表，正是七点整。我取出一张五十元的钞票压在咖啡杯下，便起身离去。刚刚被提拔为副总经理，我不得不减少在这里消磨掉的时间。小姐似乎也意识到我提前了 30分钟，但是我只是朝她看了一眼，她便很快又止住了向我走来的脚步。 她很聪明，知道我不愿说话，这很好。 可不聪明的是那个男孩子，居然也买了单同我一道出来。 这次我还是在他前面摁下了一楼的按键，我不喜欢被人抢先的感觉。也许，这只是一种职业习惯；也许，这已是这个竞争社会的习惯。 我已经准备好了他会找借口搭腔，但是奇怪的是，从45楼到1楼，那么长的时间里，整个电梯里一直是沉寂的。我想也许是我把别人看得太俗了，但是这个世界上俗人真的不少。这可能是我唯一的一次估计错误吧。 “小姐，你的名片掉了。”当我走出电梯门的时候，他递过一张名片，说道。 我知道这不可能是我的名片，因为我的名片是淡蓝色的而这一张是雪白的，而且这也不可能是掉在地上过的。但我还是接了过来，说了一句“谢谢”之后看也没看就放到了皮包的夹层里。看在他还算不俗的份上，暂且给他一点面子吧。 回到我的一居室的房子里面，继续办公。为了存活下去，这个世界上并不是只有男人在疲于奔命着。我不想依靠别人，也不想仅仅是“存活下去”，所以，为了活得更好，我只有更加努力。 桌上的Case有很大一叠，传真机里有刚刚发过来的传真，是老板发来的。 他说又一笔业务等着我去洽谈，叫我准备准备。我叹了口气，掏出刚刚关上一小时的手机，重新开机。现代通讯设备其实不仅能给人提供交流的方便，更能提供被制约的方便。 吃宵夜的时候我从一堆Case的最下层翻出了朱德庸漫画的《涩女郎》，这也是我除 45楼咖啡厅外唯一的消遣。里面有四个主人翁，其中有一个“要工作不要爱情”的人总是让我联想起自己。不过我不是不要爱情，是爱情不要我。 我有一堆很棒的男下属，但他们看我的眼神都是毕恭毕敬。除了他们之外，我想不出还有什么另外接触的朋友。想起学生时代的老友，真的已是遥不可及了。 忽然想了起来什么，于是我从皮包的夹层中掏出了那张名片。 原来那个看起来还像男孩子的人已是公司的部门经理了，真没想到。 以前当我还是企划部经理的时候，就听说过这个名字了，创意挺不错的，可没想到他是这样一个稚气未脱的人。我想我也许老了，是的，老了。 想得有些远了。我收拾好一桌子的纸张后便爬上了床。睡着之前我想到《涩女郎》里四个女孩轮流讲梦话的场景，不禁想笑。我真的宁愿有人讲梦话给我听，甚至宁愿有人来找我要房租。可是这是我自己的装潢得很好很温馨的一幢房子。真的很温馨吗？柔和的壁纸上却折射出一种寒意来。我赶紧闭上了双眼，让自己沉到梦里去。恩，被子裹紧一点，这样会暖和一些。 后来，居然每次去45楼咖啡屋的时候都能碰到他。只是，除了“碰到” 之外，并没有任何特别的事发生。这很好，是的，很好。这天当我走进咖啡屋的时候，心情极为糟糕。我真的不知道原来自己是可以被称为BT的那一类人，就因为我没有准她们的假。当我面无表情地从卫生间走出时，她们叫“副总”的声音有些发颤。其实我才不会和她们计较，但心情还是很坏。因为她们当中一个我最为器重最为爱惜的居然也在一起附和。所以我做坏了一个Case.老板没有批评我，他安慰我说每个人都有不如意的时候，而且我的Case成功率向来是最高的。可是我分明读出他眼中的不满与遗憾，毕竟这是一份比较重要的Case.这次没等小姐上咖啡，我就对她说：“黑咖啡，不加糖。” “好的。”看出来她怔了一下。我含着一口苦极的咖啡，面朝着窗外看着远远的熙来攮往。当我准备咽下那口咖啡时不小心呛了一下，眼泪便有很大一颗已落进了咖啡杯。我哭了。我一直以为自己很坚强，我一路走来，没靠一个人的扶持。从一个普通的白领到公司的副总，我走过的路是让很多人羡慕的。我有车，有房，也有满世界的落寞与悲凉。在事业中拼搏是充实的，而当我一个人坐在这高高的咖啡屋中时，只能是远远地看着人间灯火辉煌。 “高处不胜寒。”有人说。 我擦干眼泪，转回头，是他。这次我没有挑眉，我想或许我应该交一个朋友，哪怕是最冒险的和同事交朋友也好。我喜欢他看我的眼神，那不像是看一个副总，这样就好。“高处不胜寒，你是吗？”他的笑容稚气而温暖。 “我不是。”我勉强地笑了一下，“只是咖啡很苦而已。” “你今天换了不喜欢的咖啡，”他说，“其实换换口味是可以的，但并不一定要勉强自己。” “我没有。”我确实不是在“勉强自己”。 “好，你没有。”他摊了摊手，“但是你必须明白，成功并不是人人都会有的，但如果你努力，就一定会有回报。”我才知道他原来并不认识我。 “你是设计部经理，应该很忙，怎么会每天有时间来这里？”我想起了那张名片。 “第一次是同事介绍来的，后来——”他狡黠地笑了，“是醉翁之意不在咖啡。知道吗？你很特别。” “谢谢。”我把脸转向了窗外，心中无限感慨，原来美丽的邂逅也是会落在我这种被人称为BT的人头上的。 晚上八点钟的时候，他提出送我回去。我拒绝了，因为我有车。不过这次回去我是从出租车的车窗中同他道别的，而将自己的宝马丢在了车库。由于在咖啡屋多耽搁了一个小时，我不得不一回到家就全力以赴地投入到工作中去。等我忙完一切，端着自己煮的八宝粥开始慰劳肚子时，发现已经是十一点了。于是我只好减去了看漫画书的时间。梳洗完毕，躺到床上。我想也许爱情对我而言太奢侈了一点。奢侈就奢侈，如果真的有，我还是很愿意很愿意接受的。抬眼看看自己的房间，还是很温馨的，只是一堆Case显得有些不协调。于是我又爬起床，将明天上班不用带的Case全收拾进了写字台的柜子里，又拿出了一个大学时候同学送的相架放到了写字台的一角。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样折腾一番，不过那天晚上我睡得很好，很香。 第二天当我从出租车里出来时刚好被老板撞见，他问：“你的车呢？”“噢，在保养。”回答的时候我的脸不禁有些发热。 以后的一切除了我的宝马每天都在“保养”之外并无大变。不过在45楼的咖啡屋中不再是我一个人对窗独坐了。他有很多新鲜而独到的见解，我这才明白为什么他会成为设计部经理，也才明白为什么第一次他会说“小姐你的名片掉了”而不是说“小姐我是 ……”他是个很敬业的人，是我欣赏的那种，无论是作为下属也好，还是作为……male 也好。只是，我从来不对他提起自己的工作。 有时候我真的觉得，能永远听他对我讲那些我早已熟知的道理也是一种幸福。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去，我们的交往也不仅限于去“高处不胜寒”了。他带我去很多有意思的地方逛，也就是我常常从45楼的窗户上遥望的人间。从此，为了赶Case补时间，我又瘦了一圈。可每天晚上当我忙完一切躺在床上的时候，面对着相框中他的笑脸，我还是要说：我愿意。 “你最近似乎有些变化。”老板说。
“我的Case又出问题了？”我有些不安。
“不，不是。”老板笑笑，“你的Case做得很好，公司准备给你加薪，多注意身体。”
“哦，谢谢。”我走进了自己的办公室，没有再问下去。 我变了吗？我想也许是的。最起码我现在挑眉的习惯几乎已经没有了，只因为他说那个动作很不好看。 其实我们还只是普通朋友而已。不过关键的问题是，我也只有这一个朋友而已。我一直对他隐瞒自己的工作，因为我不想让他觉得我比他强，况且我也不觉得我是。我喜欢在难得有空的日子里穿一套休闲服和他去逛街，让他为我买一些很便宜的小饰品。我发觉一二百块的水钻饰品也不见得比钻石逊色到哪里去。但是老总很识货，星期一刚上班时他便叫住我，说：“为什么没有戴你的钻饰？记住你是公司的副总，饰物要够品！” 于是我只有换下他送我的饰品，重新戴上我从前戴的。是下班前我又会偷偷地换回来，在去“高处不胜寒”。 2月14日是个特别的日子，对吗？ 所以老总才会宣布说情人节晚上来个全公司人员的聚会，以庆贺我们的业绩。我想我宁愿自己做砸几个Case，也不要参加这次宴会。我有几个属下请假了，我当然不会请假，我是副总。据说他也跑去请假了，但是未被批准。
“男人什么都可以容忍，就是不能容忍女人比他强。”想起《涩女郎》上面的的话，我知道一切都over了。 果然，当在宴会上老总介绍到我的时候，他的眼中满是惊讶与复杂的一些什么。我朝公司的每一个人微笑，天衣无缝。 “你好，Jackson.”我的笑容大方而官方。“好，副总。”他握了一下我的手，声音也很正常。这像开始，不像结束，对吗？我自欺欺人地问自己。 然后又有很多人相互认识，相互碰杯。我所器重所爱惜的那个女孩子走过来，举起她的酒杯，很真诚地说“副总，谢谢您。”我笑了，其实不管怎么说，她的能力都是很强的。我没有必要因为她在背后说我就处处与她为敌，这也是为了我自己。 清醒地同大家欢乐了一个小时以后，我觉得有些不舒服，便同老总说我先走了。老总很关切地让我回去后好好休息休息，我很感激。当我出门的时候扫了一眼厅内，他正专心地同一个同事交谈着什么，并未注意到我。我深吸一口气，裹紧风衣读者走进了清冷的走廊里。我没有回家。当我踏进“高处不胜寒”的时候，那个弹古筝的女孩正在奏着孟庭苇的一首老歌，《没有情人的情人节》。我没有开口说话，只是径自走到了那个临窗的位置上做了下来。透过45楼的窗口，情人节的夜景是那样美丽，那样寂寞。烟花一朵朵无声地在天空上绽开，在绚烂之后转瞬即逝。 “你的奶咖。”我一怔，抬头看着他。
“Sorry，Jackson.”我笑笑。
“高处不胜寒，是吗？”他的笑容有点儿复杂，“那么——你愿意，陪我到那里走走吗？”顺着他的手从窗口看出去，是远远的人间。
我咬着嘴唇，泪珠滚了下来。
不管怎样，一切终该有个了断，不是吗？于是我便放好钱，与他一起下了楼。一路的沉默。
当我们一起走在大街上时，一位很可爱的小女孩跑过来，用很甜的童音说道：“叔叔你看这位阿姨多漂亮呀，给她买一枝花吧！”
我鼻子有些酸酸的，便扭过了头去装做什么也没听到。
可是忽然我的手中就多了一大捧花，他买下了她所有的玫瑰！
看着呆呆的我，他笑了：“这里是人间，不是高处不胜寒啊。”
我什么也说不出来，只是紧紧地将玫瑰抱在怀里，好温暖，真的，好温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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